序跋文集→73.弘儒弘佛一詩翁

弘儒弘佛一詩翁


先師 雪廬老人李公上炳下南,生西安養,不覺已經二十周年。醒民忝為師門一弟子,憶師昔日慈悲教誨,一言一行,皆是末法時期修學之士的良導。回憶無窮,記述不盡,只能就佛法儒學詩文簡述如下數端。


師在台中講授儒經,甚為廣泛。大學,中庸,論語,禮記,周易,春秋左傳,或全講,或選講,甚或一部經多次講授。那是針對在學校與社會不同的學者,而有不同的講解,所以一部經往往講過多少遍。師至晚年,為挽救人倫道統,特在台中蓮社創辦論語講習班,學員來自各級學校老師,以及社會好學慕道之士。以兩年為一期,講完上下論,永續辦理。在儒學衰微的今世,創辦此班,實為了不起的盛舉。


師以長年忙於講說,在儒學方面,只學孔夫子,述而不作。但若有所著述,就能發前人所未發,解決前人所未能解決的問題。例如論語陽貨篇記載:「子曰,性相近也,習相遠也。」此性如何解釋,先儒之說,主要有三家。一是孟子的性善說,一是荀子的性惡說,一是揚子的善惡相混說。師以為這三說皆不足以明性義,乃引證釋典以及周易繫辭傳,以體相用三部分解釋此性。謂性體真空,寂然不動,動則出現形相,是謂體空相有。有形相則有業用,用作種種事業。體與相皆無善惡,業用方有善惡。性相近的近字,是指業用之前的體相。習相遠的遠字是指體相之後的業用。如吾人無形的性體,與有形的身體,未造作任何事業時,談不上是善是惡,也談不上善惡相混。必須由相起用,造作種種事業,此事業有利於人,謂之善業,有害於人,謂之惡業,這才有善惡可言。


又如論語述而篇記載:「子曰,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」師列兩張講表,詳細解釋。指出道是人之心體,即是中庸所說的天命之謂性,也就是人人本有的性體。德是由體所起的微動之相,即是大學所說的明德。仁與藝皆是由道德所起的業用。而仁又是業用的總根,藝則是業用的枝幹。藝的內容,概分為禮樂射御書數六類,以及一切科學與技能。師又舉論語顏淵篇:「子曰,博學於文,約之以禮,亦可以弗畔矣夫。」以釋孔子教育宗旨,即在立志學道,先求解決生死問題,最後成就聖人。而欲學道,則須「博學於文」以求知,「約之以禮」以實行。禮是六藝之首,禮自仁來,仁自道德來,以禮統率諸藝,則一切藝術,科技,文學,皆是行仁的工具,一則施行仁德於天下蒼生,一則開發自心的明德性體。成己成物,皆自禮始,亦由禮終。禮的本質,講恭敬,講謙讓。敬讓到極處,即是破除有生有滅的小我,顯現本有的性體,成就真常不滅的真我。依照先師的解釋,博文約禮,即知即行,依次開發人人本有的仁心性德性體,是為轉凡成聖的完整體系。道德仁藝就是學習論語的四綱,也是儒學諸經的四綱。漢宋以來,諸儒未有如此解釋。


先師在弘傳佛法方面,各宗經論隨時並弘,然後指歸淨土,專修持名念佛,以求當生脫離六道輪迴生死,往生極樂世界,在極樂一生成佛。是謂當生成就的特別法門。其特別之處,非如普通法門專依自力成佛,亦非如國外某一宗派專依他力以求往生,而是依自力與阿彌陀佛之力,具備信願行三資糧,即在這一生成就往生極樂,謂之二力法門。師所講授的經論,難以枚舉,約略而言,有淨土五經,大乘起信論,唯識諸論,般若諸經,漢魏早期所譯之經,維摩詰經,地藏菩薩本願經,妙華蓮華經,楞嚴經,圓覺經,華嚴經等,各有講表。講經之外,又有佛七開示,元旦開示,以及在各地講演,皆有講表。


師應遠方學者希求,先後創辦好幾種佛學雜誌。以及成立廣播節目供應社,製作佛法與中華文化等社教節目,供應各廣播電臺傳播。佛學雜誌歷時久而又成績卓著者,則為菩提樹,以及明倫月刊。師在菩提樹雜誌設立佛學問答專欄,為海內外學者解答疑問。各地學者來函所問的問題,遍及諸宗。又有外道來函質問很多難題。師則運其智悲之筆,予以圓滿解答。後來輯為佛學問答類編,印行上下兩大冊,普遍贈閱。世界各國華僑學者,閱讀之後,無不歎為希有,奉為至寶。這部佛學問答,還有寓臺文存,弘護小品彙存,以及師在抗日戰爭時期所著的佛說阿彌陀經義蘊,與佛說阿彌陀經摘注接蒙,皆是師的親筆著述,堪為末法時期契理契機的法寶。


師在晚年,有自美國回來的密宗之師陳某,說他在美國領導一批學人,查遍淨宗經論,沒有帶業往生之說。帶業往生既無經論根據,只有消業始能往生極樂。陳氏並將查經所得的結論寄給先師,以資問難。先師不願與他筆戰,甚至連他的姓氏也不提,特為他取箇外號,稱他為「西坡。」指出西坡之說不能成立。彼說帶業往生於經無據,實則經中處處皆有帶業往生之義,例如經說極樂無三惡道,有人天道,明有帶業往生之人。研究佛經,當如佛說「依義不依語。」必須查出經中有「帶業」二字,方算有據,那就是「依語不依義」了。依彼所說「消業往生,」如果消業未盡,皆是帶業,如果消盡,即是業盡情空,已經成佛了,何必再說往生呢。師在往生前二年,遇此問題,特在臺中慎齋堂元旦講述修淨須知時,明確辨正。由諸弟子記錄在修學法要中。佛法當生成就,即在淨宗念佛法門。淨宗念佛法門所以能為當生成就之法,即在帶業往生之義。如果把帶業往生的經義改為消業往生,即是把淨宗念佛法門改為普通法門。當生成就之法從此就被毀棄了。此一嚴重問題,先師在往生前予以解決,如來正法得以護持不變,幸甚,幸甚。


先師不但是一位弘儒弘佛的老人,更是一位詩翁,詩作甚多,弘傳詩道最力。早年在故鄉山東,以至戰時在四川,勝利後在南京等地,多與當時同有雅好的詩人嚶鳴雅集。例如莊太史心如,孔上公,屈翼鵬,王獻唐,傅覺夢,強小競,潘第雲,馬一浮,呂今山,董西峰,劉子裘,樊漱圃,陳雪南,蔣逸雪,趙阿南等,皆與師時相唱和,盛極一時。其中莊太史,長師三十歲,師以師事之。另有馮玉祥從師學詩,執弟子禮,不在唱和之列。師任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府主任祕書,民國三十八年,隨奉祀官孔上公遷來臺中,公餘之時,著重教詩,與同好唱和者,除孔上公外,陳定山,呂佛庭等,少數時賢而已。師至臺中,創建臺中市佛教蓮社,以及其他聯體機構,長年講授儒經內典與詩文。後又應聘在中興大學,靜宜女子文理學院,東海大學,講授唐人近體詩,古體詩,唐以前歷代古體詩。各校諸生,或大學部,或研究所,受教一年,即能習作合乎法度的近體詩,足證師之教授有方。


師為諸生精選唐詩古近體一百首,詳加注釋,題為詩階述唐,詳細講解,令其吟詠欣賞,引起習作興趣。習作時,先學對聯,然後學作絕句,以及律詩。絕律學有基礎,再學古體。循序而進,效果甚佳。詩階述唐以外,師又編著聲調舉隅,吟誦常則。這三本書,是初學詩者最佳的基本教材。此外又有學詩二十字訣,以八句偈傳授學者:「外式句字聯段章,以及聲韻體譜格。超象穩響境氣神,考據事時人地義。詩本分此二十端,作者當知前十五。講解更向後五求,庶不棄珠空買櫝。」這八句偈,是師一生作詩教詩的經驗談,堪為學習作詩與講解的訣要,師為傳授詩道,和盤托出。有心學詩者當奉為至寶。


教詩,是師的一種興趣,作詩更是興趣。師作的詩,在雪廬全集中的詩集,有上下兩大本,分為七卷,即燹餘稿,蜀道吟,還京草,發陳別錄,浮海集,辛亥續鈔,雪窗習餘。尚書舜帝說:「詩言志。」論語孔子說:「志於道。」師詩,是言志之作,是有道之詩。詩集中有古體,有近體,比興之法甚多,賦則抒情寫景,異於議論文辭,能以感人,能以引人出塵之思。展讀師的詩集,自能潛消俗慮,而起向道之心。詩集中的古體皆長,茲謹錄近體若干篇,以資引發讀誦興趣。


殘篇:茫茫宇宙千秋史,似賸殘篇認雪泥。滿眼石郎兒帝業,卻無裴度下淮西。(實美注:各省督軍,儼然唐之藩鎮,且多受外夷卵翼。燹餘稿上。)


悔二首:(一)人事天心兩不知,迂論深悔刺當時。群山孰是中流柱,爾縱貪瞋我亦癡。(二)青蓮花下禮空王,呵壁懷沙枉自傷。熱淚從今歸淨海,教他有力載慈航。(燹餘稿下)


蘇州報恩寺瞻塔:寶幢湧出梵王宮,檐拂飛雲角挂風。無數寒鴉纔入定,半天鈴語月明中。(燹餘稿下)


入蜀:聞道錦城好,來從蜀國遊。彩雲開白帝,春浪漲黃牛。季世簡書短,中原金革稠。挂帆日西去,江水自東流。(蜀道吟上)


夜起:一夜鄉心萬里愁,鵑聲引夢到齊州。殘更覺起搴帷看,滿寒江月滿樓。(蜀道吟上)


空警:馳騖紅塵起,裂雲胡哨哀。花鈿陌上靜,鐵羽霧中來。斷脰懸枯樹,崩梁枕劫灰。看誰似后羿,一射挽天回。(蜀道吟上)


遊國府主席林公歌樂山館:晴江抱檻綠沄沄,仙館堦墀草色薰。蕉葉障天春有雪,梅花滿澗水流芬。凌霄超出三千界,排闥飛來九叠雲。傳道塗山賓萬國,樂歌餘響至今聞。(蜀道吟上)


雨花臺:野棠花謝柳條青,亂塚遙連木末亭。六代如春似夢,鳥啼人去雨冥冥。(還京草)


心會:誰信修羅力,能降帝釋天。雕戈紛界內,慧眼定池邊。隨處波常靜,無時月不圓。此機心有會,一笑境湛然。(還京草)


山寺:愛往破山寺,閑參無字禪。群峰遮去鳥,眾壑納飛泉。虎起鳴當路,僧來笑仰天。溪橋分手處,野竹綠搖。(還京草)


松竹坪:長松修竹翠凌雲,不受人家灌溉恩。縱或四時霖雨少,奈他天地結靈根。(發陳別錄)


寇機:金鳶鐵卵嘯晴空,萬物全銷一炬紅。聞道有窮能射日,願除妖孽借雕弓。(發陳別錄)


將發九江望匡廬:匡廬辨未了,風急掛秋帆。湧浪催舟去,遊心到口緘。江天一回首,雲霧萬重巖。遙想鑪峰瀑,銀濤下綠杉。(發陳別錄)


清明郊步:梨花如雪柳如煙,阡陌縱橫繞墓田。遊客古人誰是主,清明郭外夕陽天。(發陳別錄)


渡海:流人無寄地,海水欲吞天。麻姑杳難遇,不得問桑田。(浮海集上)


讀普賢行願品有感:讀罷普賢願,羅胸字盡珠。微微開慧眼,箇箇在泥塗。心未等人我,誰甘勞體膚。垂頭四向泣,此泣泣楊朱。(浮海集上)


晚歸:飛花片片逐輕衫,踏月緩歸人兩三。詩境今宵最清處,綠川橋北柳川南。(浮海集上)


殘燭:未改心腸熱,全憐暗路人。但能光照遠,不惜自焚身。(浮海集上)


登臨:登臨俯仰地天空,彷彿從知造物情。大海能容隨浪起。廣田無主任人耕。渾淪何有中邊際,尷尬強分漢魏名。已悔逝年皆井坐,來朝或不吝心生。(浮海集下)


海中:天捲浮雲海捲濤,煙山寥落似鴻毛。龍宮帝闕人何往,菀爾無言手一篙。(浮海集下)


偶得:書味回時夜氣清,心苗得雨放新晴。乾坤今古渾無事,惟有湛然月色明。(浮海集下)


阿姆斯壯登月後述懷:遺貌曾聞解取神,舉杯依舊兩情親。漢時關上秦時月,未減清光照世人。(浮海集下)


醒來:醒來忘卻是何年,身似浮漚夢似煙。今夜流光今夜月,雲天非復舊雲天。(辛亥續鈔上)


觀海:包地涵天量自寬,茫茫八表湧濤瀾。從無一象能超外,知有真源欲話難。日月虛空圓鏡印,蛟龍世界萬宮蟠。人間列國衣裳會,幾片東流聚沫團。(辛亥續鈔上)


雨象答或問:西風初起未開天,窗度流雲樹掛泉。且喜吾家多舊物,遊依簑笠臥依氈。(辛亥續鈔中)


歲九十自輯詩稿有感:搜腸嘔血識辛酸,不入朱絲丁字闌。七十春秋千五首,天教留與後人看。(辛亥續鈔中)


幽居月夜:如舟小屋繞煙蘿,開牖平鋪素月波。便覺天低人在上,可將吾足濯銀河。(雪窗習餘)


明倫月刊增廣頌:數篇論語安天下,六字洪名出世間。易簡聖言辭不費,邦家文物誓追還。雲興眾望龍行雨,霧久深藏豹澤斑,魚墨氤氳終勿用,蛙鳴日夜厭癡頑。(雪窗習餘)


石岡五福神木(樟榕朴相思五樹根幹互交成林數千年物奇觀也):連理盤根五樹同,如雲結蓋自洪蒙。高天永夕篩明月,勝地皆春暢惠風。文獻足徵箕子範,彝倫垂象舜臣功。菩提草木聞圓智,願汝今歸古大雄。(雪窗習餘)


吾廬:獨坐青氈四壁書,三千世界乃吾廬。偶爾無心嘗矯首,不知何處是鄰居。(雪窗習餘)


蓮薰:憐君局隘囿山,不識逍遙天外遊。樂鳴風樹心開悟,蓮海香薰石點頭。(雪窗習餘)


論語陽貨篇記載:「子曰,詩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。」興觀群怨在雪廬詩集中皆有之。先師生於清朝光緒十六年,歲次庚寅,以九十七高齡生西於民國七十五年,歲次丙寅。在這一百年間,世事變遷,民生困苦,觸動先師悲天憫人的心懷,發而為詩,所以皆能興觀群怨,且能貫通儒學與佛法所說的心性之道,融會在詩中,蘊含無盡的智慧之光,可以照亮人心,看見儒佛之道的可貴,了解世間天災人禍,人類生老病死,一切問題,唯有儒佛之道可以圓滿解決。


先師生西前二年,預知時至,即召諸弟子,特別訓示,務須維護臺中蓮社以及各聯體機構的道風。各人自行化他,都要敦倫盡分博文約禮以學儒,教研諸經,指歸一句洪名,老老實實的念去。大家也要學詩,願意習作,固然很好,否則亦應常常吟誦古人詩,以助研經悟道。言訓之外,師又將其法像放大題賜諸弟子。兩年之後,安然歸西。醒民不敏,當時未能甚解先師的心意。迨師往生後,醒民不時在夢中晤師聞訓,始知師以弘儒弘佛賦詩三大著作留在世間,為諸弟子以及一切有心學道的人士自度度人的寶典。先師慈悲,可謂無窮。